公司（kongsi）與秘密會社：殖民政府以外的管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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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含義

「公司」（kongsi）一詞有多重含義，有助了解華人組織的歷史。其基本意思是合夥或公司，即共同持有財產或共同經營生意的一群人。同一個詞亦用來指婆羅洲西部自治的採礦社群、甘蜜種植者的組織，以及英國人稱為秘密會社的結義兄弟會。現代新加坡仍在一些體面機構的名稱中使用此詞，例如義安公司（Ngee Ann Kongsi）。這個潮州人組織於1830年以義安郡（Ngee Ann Kun）之名創立。¹

此詞涵義之廣，顯示南洋華人並沒有在商業合夥、社群組織和政治組織之間劃出清晰界線。一群人集資開礦或開設種植園，同時也自我管治、照顧成員，並對外捍衞自身利益。公司既是經濟企業，同時也是一個小型政治體。²

天地會與義興

新加坡的結義兄弟會源自天地會。天地會於十八世紀中葉在福建興起，宗旨是推翻滿清、恢復明朝。³在遠離清朝政權的南洋，這些兄弟會大多失去了政治目標，轉變為互助、招募勞工和經濟控制的組織。義興公司（Ghee Hin Kongsi）的名稱意為「義氣興起」，是新加坡第一個此類會社，有記載可追溯至1820年。⁴

會社以繁複的入會儀式吸收成員，以誓言約束他們，並對背叛者施以嚴懲。在殖民地警力薄弱的城鎮，會社為新來者提供保護。直至1843年，警隊只有133名警員，而華人人口有32,132人。到1865年，比例幾乎沒有改變，當時385名警員要服務50,043名華人。⁵在這種真空狀態下，會社組織和控制種植園及礦場勞工的招募與管理，控制部分餉碼，並解決成員之間的糾紛。

私人秩序與暴力

與其他形式的私人秩序一樣，會社也可能訴諸暴力。會社之間的競爭往往與方言群之間的競爭及經濟利益重疊，屢屢演變成械鬥。1854年福建與潮州群體之間的暴動是該世紀最嚴重的一次，造成數百人死亡。⁶其後又發生其他騷亂，包括1867年的檳城暴動和1876年新加坡的郵政局暴動。⁷

對商人而言，會社有兩副面孔。會社提供了在種植園經濟中控制勞工和確保履行義務的組織，商人從中獲利。與此同時，會社的暴力威脅財產和貿易，損害殖民地的聲譽。主要商人往往是會社成員或贊助人。體面商業與兄弟會世界之間的界線並不嚴密。

殖民政府的應對

殖民政府的應對是漸進的。1867年的《維持治安法》（Peace Preservation Act）准許驅逐被定罪的華人移民。1869年的《危險社團取締條例》（Dangerous Societies Suppression Ordinance）規定會社必須註冊。第一輪註冊共登記了十個會社，有職員618人、成員12,371人。⁸1877年，政府設立華民護衛司署，由通曉中文的William Pickering主理，他成為首任華民護衛司。⁹華民護衛司署接手了會社過去承擔的部分職能，例如監管移民的抵埠和受僱。

決定性的一步是1889年的《社團條例》（Societies Ordinance）。根據該條例，秘密會社自1890年起被宣佈為非法。¹⁰會社失去在社群管治中的合法角色後轉入地下繼續存在。它們的職能轉移到會館、華民護衛司署，並日益轉移到殖民政府的機構。

評估

會社的歷史說明了金融中心發展的一個普遍模式：私人秩序先於公共秩序出現，其後讓位於公共秩序。在國家力量薄弱之處，社群會自行建立執行協議和維持治安的機構。這些機構在社群內部可以很有效，對社群以外卻可能帶來危險。隨着國家力量增強，國家接管其職能，將其註冊或取締，並使其成員受共同法律約束。

這種轉變有得有失。得益在於安全保障和強制執行擴展至所有人，不論其屬於哪個社群，從而擴大了貿易和信貸得以流通的範圍。代價則是失去社群機構所提供的在地知識和非正式的靈活性。新加坡現今強大政府與活躍社群組織並存的格局，將在本書後面部分探討，可以視為兩者之間的一種持久折衷。

註釋

1. Wikipedia, “Seah Eu Chin”（2026年9月瀏覽）：佘有進協助於1830年創立義安郡（Ngee Ann Kun），該組織於1845年成為義安公司（Ngee Ann Kongsi）。 ↩
2. 關於公司作為結合合夥、自治與互助的組織形式，參見Wang Tai Peng, The Origins of Chinese Kongsi, Petaling Jaya, Pelanduk, 1994，以及Carl A. Trocki, “Chinese Revenue Farms and Borders in Southeast Asia”, Modern Asian Studies, 2009。 ↩
3. “Heaven, Earth and Brotherhood”, BiblioAsia，第13卷第2期，2017年7月至9月：天地會於十八世紀中葉起源於福建，宗旨是推翻清朝、恢復明朝。 ↩
4. “Heaven, Earth and Brotherhood”, BiblioAsia，第13卷第2期，2017年7月至9月：新加坡第一個秘密會社義興公司“formally registered in 1820”。 ↩
5. Wikipedia, “Secret societies in Singapore”（2026年9月瀏覽）：1843年有133名警員，華人居民32,132人；1865年有385名警員，華人人口50,043人。 ↩
6. 1854年5月的福建與潮州暴動持續約十天；死亡人數一般記為約400人。參見National Library Board Singapore, Infopedia, “Hokkien-Teochew Riots (1854)”。 ↩
7. Wikipedia, “Secret societies in Singapore”（2026年9月瀏覽），關於1867年檳城暴動和1876年郵政局暴動。 ↩
8. Wikipedia, “Secret societies in Singapore”（2026年9月瀏覽）：1867年Peace Preservation Act；1869年Dangerous Societies Suppression Ordinance規定須註冊；“10 societies, 618 office bearers and 12371 members were registered in the first round of registrations”。 ↩
9. “Heaven, Earth and Brotherhood”, BiblioAsia，第13卷第2期，2017年7月至9月：William A. Pickering於1877年成為首任華民護衛司。 ↩
10. “Heaven, Earth and Brotherhood”, BiblioAsia，第13卷第2期，2017年7月至9月：1889年的Societies Ordinance導致秘密會社被宣佈為非法，於1890年生效。 ↩

僅供一般參考。本文不構成法律或稅務意見，不能取代針對個別情況的專業意見，亦不會建立律師與客戶關係。本文反映截至十一月 2026的法律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