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立及其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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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原則，不選邊站

外界觀察者有時形容新加坡為中立國，但新加坡政府本身避免使用這個詞。2022年2月28日，外交部長維文（Vivian Balakrishnan）在國會發表部長聲明，以一句話概括這套主張："Instead of choosing sides, we uphold principles."¹所指的原則，是《聯合國憲章》的原則：主權、領土完整、和平解決爭端，以及禁止使用武力。

這個區別十分重要。中立國在其他國家之間的衝突中不表明立場；堅持原則的國家，則在這些原則受到違反時表明立場，不論違反者是誰。新加坡以同一理由反對1978年越南入侵柬埔寨，以及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它在南中國海的海洋法問題上所持的立場，亦不一定令北京滿意。結果是一套可預見而不被動的外交政策。

夾在華盛頓與北京之間

美國與中國之間的平衡，是這套政策的核心考驗。新加坡直至1990年10月3日才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外交關係，部分原因是顧及鄰國的敏感情緒。鄰國中最大的印尼，已於1990年8月8日正式恢復與北京的關係。²³經濟合作則早已開始。1994年議定的蘇州工業園區，以及2007年啟動的天津生態城等政府對政府項目，使新加坡成為中國發展的夥伴。2023年4月，兩國政府把雙方關係定位為全方位高質量的前瞻性夥伴關係。⁴

與此同時，新加坡接待美國海軍艦艇輪替部署，其大部分軍事裝備亦購自美國。雙方都曾不時試探這種平衡。2016年11月，香港海關扣留了九輛新加坡陸軍的Terrex裝甲運兵車，這批車輛當時正從台灣訓練後運返新加坡。車輛直至2017年1月才獲歸還，此事普遍被解讀為中國表達不滿的信號。⁵美國的壓力則以關稅及先進技術出口管制的形式出現，新加坡企業必須遵守（參見第H部分第IV章）。

這種平衡容許在個別問題上有不同立場。其核心是：新加坡拒絕被任何一方利用來對付另一方，同時在本身利益及原則容許的範圍內與雙方合作。2019年的香格里拉對話演講，以亞洲各國政府普遍認同的說法表達了這一點：它們希望與雙方都做朋友。對金融中心而言，這種平衡是一項商業資產。中國家族財富、美國資產管理公司及歐洲銀行，都可以在新加坡營運，而不會覺得自己身處對手的領土。

2022年對俄羅斯的制裁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過往任何事件都未曾有過的方式考驗這套主張。2022年2月24日，即入侵當日，外交部表示新加坡"strongly condemns any unprovoked invasion of a sovereign country under any pretext"。⁶四日後，維文在國會宣布，新加坡將與理念相近的國家一同實施制裁，並承認制裁會令新加坡的企業及國民付出代價。2022年3月2日，新加坡聯合提出聯合國大會譴責侵略的決議，決議以141票贊成、5票反對、35票棄權獲得通過。⁷

具體措施於2022年3月5日公布。措施禁止向俄羅斯出口軍用物品，以及某些可用於戰爭的電子、電腦及電訊物品。金融機構被禁止與四家俄羅斯銀行進行交易，即VTB、Vnesheconombank、Promsvyazbank及Bank Rossiya，這些銀行的資產須予凍結。凡有助俄羅斯政府或中央銀行籌集資金的新證券購買及貸款均被禁止，與頓涅茨克及盧甘斯克有關的若干交易亦然。旨在規避這些措施的加密資產交易同樣被禁止。⁸

這一步意義重大，因為新加坡一向的做法，是依據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決定實施制裁。政府以俄羅斯在安全理事會行使否決權，以及這次攻擊前所未有的嚴重程度，解釋這次偏離慣例的原因。兩日後，俄羅斯把新加坡列入其不友好國家名單。在東盟之內，只有新加坡實施這類措施，可見它對原則的堅持可以凌駕其對區域共識的偏好。第H部分第IV章探討這些措施的法律框架，以及其對銀行及貿易商造成的合規負擔。

召集能力的價值

一貫的立場帶來另一項資產：各方信任新加坡主辦它們最敏感的會議。1993年，新加坡主辦了辜汪會談，這是台灣海峽兩岸代表之間首次半官方談判。2015年11月7日，習近平與馬英九在香格里拉酒店會面，這是1949年以來兩岸領導人首次會面。⁹2018年6月12日，在任美國總統與北韓領導人的首次峰會在聖淘沙的嘉佩樂酒店舉行。外交部其後估計新加坡為此承擔的費用為1,630萬新加坡元。¹⁰

由國際戰略研究所自2002年起在新加坡政府支持下舉辦的香格里拉對話，已成為亞洲國防部長的主要年度會議。¹¹這些會議對金融中心的價值，在於塑造一個城市的形象：敵對各方可以在此安全會面，協議得以保密，而東道主並無隱藏議程。這種形象延伸至城中的仲裁室、信託公司及私人銀行。

中立的盡頭

新加坡立場的局限十分清楚：對於直接威脅其自身安全或其賴以生存的海上航道的衝突，它不可能保持中立。它不能無視美國的出口管制或次級制裁，因為其銀行要進行美元結算，其企業需要美國技術。它亦承擔不起疏遠中國的代價：連同香港計算，中國是新加坡最大的出口市場，也是其最大的單一進口來源。¹²城中管理的財富，亦有相當部分來自中國（參見第I部分第II章）。因此，平衡策略的運作空間正在收窄。假如兩大國的競爭固化為集團對立，新加坡將要面對其外交至今一直避免的抉擇。第K部分第V章探討這些情景。

睦鄰關係同樣有其局限，即使在東盟之內，舊問題亦會不時重現。2014年，印尼以1968年被處決的兩名海軍陸戰隊員的名字命名一艘軍艦，新加坡隨即禁止該艦進入其水域。¹³柔佛的供水依據1962年的一份協定，協定有效至2061年，其定價曾多次引起爭議。¹⁴這些爭議從未中斷貿易或金融往來，這本身正是東盟所建立的區域秩序的一個衡量標準。第I部分第IV章討論新加坡與馬來西亞及印尼的經濟關係。

註釋

1. 新加坡外交部，“Ministerial Statement by Minister for Foreign Affairs Dr Vivian Balakrishnan on the Russian Invasion of Ukraine”，2022年2月28日（mfa.gov.sg，2026年11月瀏覽）：“Instead of choosing sides, we uphold principles”；一個“might is right”的世界秩序將“profoundly inimical to the security and survival of small states”；小國必須避免“becoming sacrificial pawns, vassal states”；制裁將對新加坡的企業及國民帶來“some cost and implications”。 ↩
2. Wikipedia, “China–Indonesia relations”（2026年11月瀏覽）：恢復外交關係的備忘錄於1990年8月8日簽署，當時“the two sides declared the formal resumption of the diplomatic relations between China and Indonesia”。 ↩
3. Wikipedia, “China–Singapore relations”（2026年11月瀏覽）：1990年10月3日正式建立外交關係（該條目另稱新加坡是最後一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東南亞國家，本文不採此說，因為汶萊於1991年才建交：Wikipedia, “Brunei–China relations”）；1994年就共同開發蘇州工業園區達成協議，該項目由李光耀於1993年向朱鎔基提出；中新天津生態城自2007年起。 ↩
4. Joint Statement betwee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and the Republic of Singapore on the establishment of an All-Round High-Quality Future-Oriented Partnership，2023年4月1日（mfa.gov.sg）。 ↩
5. Wikipedia, “China–Singapore relations”（2026年11月瀏覽）：2016年11月香港海關扣押九輛Terrex裝甲運兵車，2017年1月24日宣布歸還；《環球時報》於2016年9月指責新加坡支持Philippines v. China一案的裁決；Wikipedia, “Foreign relations of Singapore”：車輛於2016年11月23日在葵涌貨櫃碼頭被扣留超過兩個月。 ↩
6. 新加坡外交部，“MFA Spokesperson's Comments on the Situation in Ukraine”，2022年2月24日（mfa.gov.sg，2026年11月瀏覽）：新加坡“gravely concerned by Russia's announcement”，“strongly condemns any unprovoked invasion of a sovereign country under any pretext”，並認為“the sovereignty, independence and territorial integrity of Ukraine must be respected”。 ↩
7. Wikipedia, “Russia–Singapore relations”（2026年11月瀏覽）：新加坡聯合提出2022年3月2日聯合國大會第ES-11/1號決議，決議以141票贊成、5票反對、35票棄權獲得通過；俄羅斯於2022年3月7日把新加坡列入其“unfriendly countries”名單。 ↩
8. 新加坡外交部，就對俄羅斯實施制裁及出口管制措施發表的新聞稿，2022年3月5日（mfa.gov.sg，2026年11月瀏覽）：入侵被形容為“a clear and gross violation of international law”，並違反《聯合國憲章》；對軍用物品及兩用電子、電腦及電訊物品實施出口管制；禁止與VTB、Vnesheconombank、Promsvyazbank及Bank Rossiya進行交易，並凍結其資產；禁止為俄羅斯政府及中央銀行籌集資金；對頓涅茨克及盧甘斯克實施限制；禁止用作規避措施的加密貨幣交易；採取行動的理由是俄羅斯在安全理事會行使否決權，以及攻擊的“unprecedented gravity”。 ↩
9. Wikipedia, “First Ma–Xi meeting”（2026年11月瀏覽）：會面於2015年11月7日在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舉行，是1949年以來台灣海峽兩岸政治領導人首次會面；新加坡獲選為中立的第三地，其政府曾協助籌辦會面；新加坡曾於1993年主辦辜汪會談。 ↩
10. Wikipedia, “2018 North Korea–United States Singapore Summit”（2026年11月瀏覽）：峰會於2018年6月12日在聖淘沙嘉佩樂酒店舉行；外交部其後估計新加坡實際承擔的費用為1,630萬新加坡元。 ↩
11. Wikipedia, “Shangri-La Dialogue”（2026年11月瀏覽）：2002年以亞洲安全會議的名義首次舉行，由國際戰略研究所在香格里拉酒店主辦；新加坡內閣批准國防部提供支持。 ↩
12. Wikipedia, “Economy of Singapore”（2026年11月瀏覽），資料框：中國（包括特別行政區）是最大的單一國家出口夥伴（28.2%）及進口夥伴（14.5%），僅次於作為整體的東盟；未註明參考年份。 ↩
13. Wikipedia, “MacDonald House bombing”（2026年11月瀏覽）：印尼於2014年把一艘軍艦命名為KRI Usman Harun，新加坡禁止該艦進入其水域及港口；印尼軍方首長致歉，但其後表示不會更改艦名。 ↩
14. Wikipedia, “Malaysia–Singapore relations”（2026年11月瀏覽）：就1961年及1962年供水協定下的水價存在爭議；新加坡在1962年協定下的權利於2061年屆滿。 ↩

僅供一般參考。本文不構成法律或稅務意見，不能取代針對個別情況的專業意見，亦不會建立律師與客戶關係。本文反映截至十月 2026的法律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