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甲、柔佛與廖內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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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六甲：港口即憲制

馬六甲約於1400年由逃離新加坡拉（Singapura）的王子創立，短短數十年間便成為東南亞最大的港口。其成功建基於及早而巧妙地運用中國的承認。1405年，永樂帝遣使前往馬六甲。鄭和於1407年首次到訪，1411年拜里米蘇拉（Parameswara）率領540人的使團前赴明廷。¹明朝的庇護使馬六甲免受暹羅的領土主張威脅，亦令其成為15世紀初橫越印度洋的中國船隊首選的停靠港。

馬六甲成功的第二個基礎是伊斯蘭教。其統治者在15世紀上半葉皈依伊斯蘭教，至蘇丹慕扎法沙（Muzaffar Shah，在位1445–1459年）時期，伊斯蘭教已穩固確立。²改宗使港口接通了來自古吉拉特、波斯灣及阿拉伯海的穆斯林商人網絡，而這些商人主導着印度洋西半部的貿易。改宗亦令馬六甲統治者與當時最重要的貿易群體共享一套法律及宗教語言。在這個背景下，宗教發揮了商業基礎設施的作用，正如日內瓦一卷所述，歸正宗信仰在近代早期的日內瓦亦有同樣作用。

第三個基礎是行政。馬六甲以四名港務官（shahbandar）組織港口事務，每人負責一組商人群體。一人服務古吉拉特人；第二人服務南印度、孟加拉、緬甸及巴賽（Pasai）的商人；第三人服務東南亞海島地區的商人；第四人則服務來自安南、中國及琉球群島的商人。³每名港務官接待所屬群體的船隻，為其分配貨倉，安排他們晉見統治者的官員，並監督關稅的評定。商人所接觸的官員，通曉他們的語言、習俗和貨品。

馬六甲亦有成文的海事法。Undang-Undang Laut Melaka（《馬六甲海事法》）規管船長及船員的職責、貨艙空間的分配、航行規則以及海上糾紛的解決。⁴海事法連同蘇丹國的一般法典Hukum Kanun Melaka，為商人提供了一套可預先知悉的規則。⁵

政治庇護、共通的商業文化、以外國商人需要為本的行政架構，加上成文規則，這種組合可稱為港口的憲制。它描述了令馬六甲吸引印度洋及南中國海各地商人的制度。葡萄牙藥劑師托梅·皮雷斯（Tomé Pires）在馬六甲被攻陷後不久曾在當地居住，他以一句至今仍被引用的話概括其重要性：「誰是馬六甲之主，誰就扼住了威尼斯的咽喉。」⁶

馬六甲的憲制在多方面預示了現代新加坡為國際商界提供的制度：一個受各大國尊重的國家所提供的保護、按外國企業本身的條件為其服務的行政機關，以及可靠的法律秩序。這種延續是功能上的延續，不應誇大為制度上的延續。然而它顯示，早在歐洲人到來之前，海峽內成功港口所需的條件已為人所理解。

1511年後的柔佛

1511年8月15日，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Afonso de Albuquerque）率領的葡萄牙軍隊攻佔馬六甲。⁷蘇丹出逃後，其子建立了兩個繼承國：半島西岸的霹靂，以及半島南端的柔佛。⁸柔佛於1528年由蘇丹阿拉烏丁·利亞亞特沙二世（Alauddin Riayat Shah II）建立，自稱承繼馬六甲的遺產，並多次試圖收復該城。⁹

一個多世紀以來，柔佛兩面作戰：一面對抗佔據馬六甲的葡萄牙人，一面對抗意圖稱霸海峽的北蘇門答臘亞齊蘇丹國。其都城多次沿柔佛河及在各島嶼之間遷移，屢遭敵人摧毀，又在別處重建。柔佛的領土包括新加坡島及其周邊水域。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新加坡河口似乎設有蘇丹國的一個前哨，由一名港務官員管理。

柔佛藉與一個新興歐洲勢力結盟而擺脫困境。1641年1月，荷蘭與柔佛聯軍（柔佛一方由盤陀訶羅（Bendahara）率領）從葡萄牙人手中奪取馬六甲。¹⁰荷蘭人保留了馬六甲，但由於他們更重視巴達維亞的基地，主要只把馬六甲用作控制海峽的要塞。柔佛擺脫葡萄牙的威脅後，在17世紀下半葉作為貿易王國進入繁榮時期。

1699年，蘇丹馬哈茂德二世（Mahmud II）下令處死一名貴族懷孕的妻子，其後遭該貴族刺殺，馬六甲王朝自此終結。盤陀訶羅家族繼承了王位。¹¹這次弒君打破了王朝源自新加坡拉傳說的神聖正統性，亦削弱了一直效忠舊王室的海人（orang laut）的忠誠。隨之而來的是一場政治危機，新的角色由此登場。

廖內與武吉士人

這些新角色就是武吉士人（Bugis）。他們是來自蘇拉威西的航海商人和戰士，已在馬來世界多處定居。拉惹克齊爾（Raja Kecil）叛亂（1718–1722年）之後，武吉士人在柔佛取得巨大影響力。¹²一名武吉士王子獲授Yang Dipertuan Muda之職，即掌握實權的副王，而馬來蘇丹則保留形式上的主權。這種雙重權力結構——馬來蘇丹加上武吉士副王——一直塑造着該地區的政治，直至19世紀。

在武吉士人治理下，位於新加坡正南方、廖內群島中的民丹島成為一個新轉口港的中心。來自柬埔寨、暹羅、越南及亞洲其他地方的船隻前來廖內貿易。¹³華人移民在群島上開闢甘蜜和胡椒種植園，其產品成為對華貿易的重要商品。¹⁴廖內亦與英國的港腳商人（country traders）貿易，因而與荷蘭人發生衝突，因為荷蘭人視海峽貿易為其專屬範圍。

廖內的繁榮在1780年代驟然終結。武吉士人與荷蘭人之間的衝突引發荷蘭人進攻，其後荷蘭人於1784年迫使蘇丹國簽訂條約，將廖內置於其控制之下。¹⁵荷蘭人的存在趕走了大部分令廖內具吸引力的私人貿易。隨着蘇丹國進一步分裂，其各領地的首領日益獨立，其中包括掌管柔佛本土及新加坡島的天猛公（Temenggong）。

廖內的歷史在兩方面對新加坡後來的歷史有啟發意義。第一，廖內證明，只要統治者維持低廉的稅費並歡迎外國商人（包括華人移民及英國港腳商人），轉口港便可在海峽南部興旺發展。第二，廖內顯示，當一個壟斷勢力強加控制時，這樣的轉口港會衰落得多快。萊佛士（Raffles）於1819年建立英國據點時，其論據之一正是自由港能夠吸引被荷蘭人從廖內趕走的貿易。

海人

在所有這些港口中，有一個群體擔當着核心角色，但史料往往只是順帶一提：海人（orang laut），即「海上之民」。他們是海上遊居群體，在廖內—林加群島及海峽南部各處以船為家或居於沿岸聚落。他們為王室船隊提供船員，巡邏水域，引領船隻穿越航道，並採集海產作貿易之用。他們對統治王朝的效忠，是每個馬來王國控制海洋的前提。¹⁶

海人體現了殖民前港口一個常被現代討論忽略的特點。海上安全是一種服務，由必須確保其忠誠的人提供。海人效忠統治者時，他們保護商人；當他們不再效忠，例如在1699年弒君之後，他們便可能轉而劫掠。海軍力量與海盜之間的界線，取決於政治秩序。1819年萊佛士抵達時，島上大多數居民屬於海上民族。

註釋

1. Wikipedia, “Malacca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永樂帝於1405年派遣使節尹慶；鄭和於1407年首次到訪；1411年拜里米蘇拉率領540人使團前赴明廷。 ↩
2. Wikipedia, “Malacca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穆罕默德沙（Muhammad Shah，在位1424–1444年）皈依伊斯蘭教；伊斯蘭教在慕扎法沙（在位1445–1459年）時期穩固確立。 ↩
3. Wikipedia, “Malacca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關於四名港務官及其各自負責的群體。 ↩
4. Wikipedia, “Malacca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Undang-Undang Laut Melaka在穆罕默德沙在位期間規管海上商業。 ↩
5. 關於Hukum Kanun Melaka及其與海事法的關係，參見Liaw Yock Fang, Undang-Undang Melaka: The Laws of Melaka,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1976。 ↩
6. Wikipedia, “Malacca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引述Tomé Pires：“Whoever is lord of Malacca shall have his hands on the throat of Venice.” 原文見Tomé Pires, Suma Oriental，寫於1512年至1515年間。 ↩
7. Wikipedia, “Malacca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於1511年8月15日攻佔馬六甲。 ↩
8. Wikipedia, “Malacca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馬六甲陷落後，馬哈茂德沙（Mahmud Shah）之子建立了柔佛及霹靂蘇丹國。 ↩
9. Wikipedia, “Johor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由阿拉烏丁·利亞亞特沙二世於1528年建立；“the sultan made several attempts to retake the capital but his efforts were fruitless”。 ↩
10. Wikipedia, “Johor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1641年1月，“the Dutch and Johor forces headed by Bendahara Skudai, captured Malacca from the Portuguese”。 ↩
11. Wikipedia, “Johor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關於1699年蘇丹馬哈茂德二世因處死Orang Kaya Megat Sri Rama懷孕的妻子而遭報復殺害，馬六甲王朝因而終結。 ↩
12. Wikipedia, “Johor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拉惹克齊爾叛亂（1718–1722年）之後，“the Bugis … had huge influence in Johor”。 ↩
13. Wikipedia, “Johor Sultanate”（2026年9月瀏覽）：廖內成為主要貿易樞紐，“Ships from various places such as Cambodia, Siam, Vietnam … came to trade”。 ↩
14. 關於18世紀廖內的華人甘蜜及胡椒種植園，以及其與後來新加坡島上種植園的關係，參見Carl A. Trocki, Prince of Pirates: The Temenggong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Johor and Singapore, 1784–1885, Singapore, NUS Press, 第2版, 2007。 ↩
15. 關於荷蘭對廖內的軍事行動及1784年條約，參見Carl A. Trocki, Prince of Pirates，第2章；早期背景參見Leonard Y. Andaya, The Kingdom of Johor 1641–1728, Kuala Lumpur,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5。 ↩
16. 關於海人及其在海峽各馬來王國中的角色，參見Leonard Y. Andaya, Leaves of the Same Tree: Trade and Ethnicity in the Straits of Melak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8，關於海人的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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