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貪政策及貪污調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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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地背景

1871年，隨着第B部分第I章所述的《刑法典》制定，貪污在海峽殖民地成為違法行為。其後卻少有具體行動。首部專門的反貪法例是1937年12月的《防止貪污條例》（Prevention of Corruption Ordinance），但其適用範圍有限。1946年的修訂把貪污罪行列為可逮捕罪行，並賦予警方更大權力。執法工作由警隊的反貪污組負責，這種安排等於要求警方調查自己。其弱點在1951年公諸於世。一批重1,800磅、價值400,000元的鴉片在榜鵝海灘被一個包括警方探員在內的團夥劫走。涉案者中只有少數被檢控。這宗醜聞促成貪污調查局於1952年9月成立，該局獨立於警方，最初由律政司管轄。¹ 因此，貪污調查局的誕生，是為了回應本應打擊貪污的機構內部的貪污。這個起源解釋了該局此後一直奉行的一項原則：貪污由其所調查的體系以外的機構負責調查。

《1960年防止貪污法》

人民行動黨於1959年上台，其政綱以廉潔政府為核心承諾。² 同年，貪污調查局轉歸內政部管轄，並於1960年獲得自己的辦公地方。決定性的一步在於立法。1960年6月17日的《防止貪污法》取代了殖民地時期的條例，其目的是「更有效地防止貪污」。³ 經過1960年代的數度轉移後，貪污調查局於1969年回歸總理公署，此後一直隸屬該署。⁴

該法以廣泛的貪污定義為基礎。它涵蓋任何人作為誘因或報酬而提供或接受的各種報酬，公營及私營界別一視同仁。每項控罪的刑罰為最高100,000新加坡元罰款、最高五年監禁或兩者兼施；若事涉政府合約或公共機構，監禁上限增至七年。該法推定，給予政府或公共機構僱員的報酬屬貪污性質，除非能證明相反情況。其適用範圍延伸至新加坡公民在海外作出的貪污行為，同時保護舉報人的身份，並沒收賄款。⁵

在一本關於金融中心的書中，域外條文值得特別強調。一名新加坡公民若在鄰國行賄以取得合約，即觸犯可在本國檢控的罪行，猶如該行為在新加坡作出一樣。這項條文比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反賄賂公約》其後要求締約方訂立的海外賄賂罪行早了數十年。其局限亦顯而易見。它只適用於公民，本身並不涵蓋在海外為新加坡公司工作的外籍人士；第H部分第V章所討論的企業刑事責任一般規則，只能部分填補這個缺口。

組織、權力及問責

貪污調查局現時形容自己為隸屬總理公署、在職能上獨立運作的政府機構。其局長向總理匯報。它是唯一獲授權根據該法調查公營及私營界別貪污罪行的機構，亦可調查在工作過程中發現的其他罪行。⁶

貪污調查局設於政府首長的辦公室之內，引發一個明顯的問題：誰來調查總理，或總理希望保護的部長？《憲法》透過第22G條作出回答。若總理拒絕同意進行調查，只要總統按其酌情權表示同意，局長仍可展開調查。⁷ 這項條文的價值首先在於它的存在，因為它在貪污調查局與任何阻止調查的企圖之間，加插了第二個民選職位。

其他保障屬內部性質。1989年成立了投訴評估委員會（Complaints Evaluation Committee），檢討投訴的處理方式。同年，《貪污（沒收利益）法》（Corruption (Confiscation of Benefits) Act）賦予國家沒收貪污得益的權力。新加坡於2005年11月11日簽署《聯合國反腐敗公約》。⁸

最高層的政治意志：從黃循文到易華仁

反貪制度的公信力，要在針對權貴的案件中接受考驗。1975年，環境發展部政務部長黃循文（Wee Toon Boon）被裁定貪污罪名成立，判監四年六個月，上訴後減至十八個月。⁹ 1986年，貪污調查局調查國家發展部長鄭章遠（Teh Cheang Wan），指其於1981年及1982年收受私人發展商的賄款。他在被起訴前，於1986年12月14日自殺身亡。總理李光耀（Lee Kuan Yew）於1987年1月26日在國會宣讀鄭章遠的遺書。他從此案得出的結論是，部長無法逃避調查，若有證據支持，亦無法逃避審訊。¹⁰

最近一次考驗出現在差不多四十年後。2023年7月，貪污調查局就交通部長易華仁（S. Iswaran）從商人（包括新加坡格蘭披治大賽的主辦人）收受禮物一事展開調查。他於2024年1月被起訴，並於2024年9月24日承認四項根據《刑法典》第165條以公務員身份取得有價值物品的控罪，以及一項根據第204A條妨礙司法公正的控罪。原先根據《防止貪污法》提出的兩項控罪，已修訂為第165條的控罪。2024年10月3日，Vincent Hoong法官判處他監禁十二個月，幾乎是控方所求六至七個月的兩倍；法官認為控方的要求明顯不足。易華仁於2024年10月7日開始服刑。他是自黃循文以來首名被起訴並在法庭受審的部長。¹¹

這段經歷為金融中心帶來兩個教訓。第一，這個制度觸及一名在任部長，以及他與國內一名最知名商人的關係。第二涉及案件的形式。控方選擇根據第165條提出檢控；該條懲處公務員從與其有公務往來的人士收受有價值物品，而無須證明存在貪污交易。¹² 這個選擇說明，即使無法證明嚴格意義上的貪污，新加坡法律仍會維護公職的誠信。這亦解釋了為何外國企業獲建議以極度審慎的態度，處理向官員提供的禮物及款待。

私營界別及金融業的貪污

貪污調查局現今的案件以私營界別為主。2025年，該局接獲160宗與貪污有關的舉報，比2024年的177宗減少10%，其中68宗登記為新的調查案件。在被檢控的90人中，有84人（94%）來自私營界別。包括撤控在內的定罪率為91%。¹³ 這個格局與其說反映商界有特別的弱點，不如說反映了公營界別的成功。官員既已不再受賄，餘下的案件便涉及公司內部採購、建造及物流業的回佣，以及供應商賄賂僱員。

對金融機構而言，該法在三方面具重要意義。銀行僱員若收受利益以批出貸款、引導業務或對違規行為視而不見，即觸犯涵蓋私營界別代理人的第6條所訂罪行。銀行若為取得海外國有實體的委託而支付利益，便會令其具新加坡公民身份的員工受域外條文規限。最重要的是，資金存放在銀行。外國貪污的得益會流經各金融中心的戶口。新加坡在這方面的風險，在第E部分第VI章所探討的一馬發展公司（1MDB）事件中表露無遺。因此，反貪制度與打擊洗錢制度在私人銀行的櫃檯前交匯。

註釋

1. 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Our Heritage”，cpib.gov.sg（2026年11月瀏覽）：1871年 “corruption was made illegal”；1937年12月 “the first anti-corruption legislation was introduced with the enactment of the Prevention of Corruption Ordinance (POCO)”；1946年修訂。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Our Heritage”，cpib.gov.sg（2026年11月瀏覽）：1951年 “a consignment of 1,800 pounds of opium worth $400,000 was hijacked at Punggol Beach”，劫匪中包括警方探員；“the inception of the 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in September 1952”，由律政司管轄。 ↩
2. Wikipedia, “Politics of Singapore”（2026年11月瀏覽）：新加坡 “governed by the People’s Action Party (PAP) since 1959”。 ↩
3. Prevention of Corruption Act 1960，2020年修訂版，Singapore Statutes Online（sso.agc.gov.sg，2026年11月瀏覽），詳題：“An Act to provide for the more effectual prevention of corruption. [17 June 1960]”。 ↩
4. 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Our Heritage”，cpib.gov.sg（2026年11月瀏覽）：1959年，“the CPIB was transferred to the Ministry of Home Affairs”；“CPIB was given its own office space in 1960”。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Our Heritage”，cpib.gov.sg（2026年11月瀏覽）：1963年歸總理公署管轄，1965年轉歸總檢察署，1969年回歸總理公署，並 “has since remained under the PMO”。 ↩
5. Wikipedia, “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2026年11月瀏覽），概述Prevention of Corruption Act：對新加坡公民在海外的貪污行為具域外管轄權；每項控罪最高罰款100,000新元及／或最高監禁五年，涉及政府合約者七年；推定給予某些政府或公共機構僱員的報酬屬貪污性質；沒收賄款；保護舉報人。Singapore Statutes Online上該法的目錄（2026年11月瀏覽）列出第6條 “Punishment for corrupt transactions with agents”、第7條 “Increase of maximum penalty in certain cases”、第8條 “Presumption of corruption in certain cases” 及第37條 “Liability of citizens of Singapore for offences committed outside Singapore”。 ↩
6. 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Roles & Functions”，cpib.gov.sg（2026年11月瀏覽）：貪污調查局是 “a government agency under the Prime Minister’s Office, operating with functional independence”；它是 “the only agency authorised to investigate corruption offences under the Prevention of Corruption Act 1960”，涵蓋公營及私營界別，並可調查任何成文法下的其他罪行。 ↩
7. Constitution of the Republic of Singapore，第22G條，constituteproject.org上的文本（“Singapore 2016”，2026年11月瀏覽）：即使總理拒絕同意，若 “the President, acting in his discretion, concurs therewith”，則 “the Director may make such inquiries or carry out investigations into such information, allegation or complaint”。Wikipedia, “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2026年11月瀏覽）：局長 “reports directly to the Prime Minister but may also additionally report to the President”。 ↩
8. 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Our Heritage”，cpib.gov.sg（2026年11月瀏覽）：“A Complaints Evaluation Committee was set up in 1989”；Corruption (Confiscation of Benefits) Act於同年制定。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Our Heritage”，cpib.gov.sg（2026年11月瀏覽）：新加坡於2005年11月11日簽署UN Convention Against Corruption (UNCAC)。 ↩
9. Wikipedia, “Corruption in Singapore”（2026年11月瀏覽）：Wee Toon Boon “was found guilty of corruption and sentenced to four years and six months in prison”，上訴後減至18個月。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Our Heritage”，cpib.gov.sg：該宗定罪顯示貪污調查局 “in an impartial manner” 貫徹政治意志。 ↩
10. Wikipedia, “Teh Cheang Wan”（2026年11月瀏覽）：指稱於1981年及1982年收受私人公司的賄款；於1986年12月14日在被起訴前去世；李光耀於1987年1月26日在國會宣讀其遺書；李光耀：“there is no way a Minister can avoid investigations, and a trial if there is evidence to support one”（該條目引述The Straits Times，2015年3月27日）。該條目對金額的記載前後不一（一處為 “two bribes of $400,000 each”，另一處為 “bribes totaling $1 million”），因此正文不列出數字。Wikipedia, “Corruption in Singapore”（2026年11月瀏覽）：鄭章遠於1986年12月14日在被起訴前去世。 ↩
11. Wikipedia, “Prosecution of S. Iswaran”（2026年11月瀏覽）：調查於2023年7月11日展開；2024年1月18日首次被起訴；根據Prevention of Corruption Act第6(a)條提出的兩項控罪修訂為Penal Code第165條的控罪；2024年9月24日，他承認四項第165條控罪及一項第204A(a)條控罪。Wikipedia, “Prosecution of S. Iswaran”（2026年11月瀏覽）：2024年10月3日，Vincent Hoong法官判處他監禁12個月，認為控方要求的六至七個月屬 “manifestly inadequate”；他於2024年10月7日開始服刑，並於2025年2月7日轉為居家監禁。Wikipedia, “Prosecution of S. Iswaran”（2026年11月瀏覽）：自1975年的Wee Toon Boon以來首名被起訴並在法庭受審的部長。Freedom House, Freedom in the World 2025: Singapore（2026年11月瀏覽）：“He was the first political official in decades to be tried for corruption in Singapore.” ↩
12. Penal Code 1871，第165條（公務員在無代價下，從與該公務員所處理的任何程序或事務有關的人士取得任何有價值物品）。 ↩
13. 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Effective Enforcement and Collective Action Key to Keeping Singapore Corruption Free”，新聞稿，2026年4月28日：2025年接獲160宗舉報，“a 10% decrease from the 177 corruption-related reports received in 2024”；登記68宗案件；90人被檢控，其中84人（94%）來自私營界別；不計撤控的定罪率為100%，計及撤控則為91%。 ↩

僅供一般參考。本文不構成法律或稅務意見，不能取代針對個別情況的專業意見，亦不會建立律師與客戶關係。本文反映截至十月 2026的法律狀況。